一条独肠小街,镇东头到镇西尾,只半杆烟功夫;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这二年以济搞活,这块三县交界之地,便客来货往飘金流银。于是,经理部、文化站、土产品收购站、旅馆饭店、理发厅、钟表修理铺……或国营或集体或个人,逢场过节,牛角尖大的小镇拥挤、嘈杂、纷乱,掺和着一种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
“农乐杯”头奖获得者
牛角镇文化站首次歌咏大赛的海报贴出,象是甩了一块石头在平静的水面。
凤兰是牛角镇上的美人,长得秀目俊眼细皮嫩肉,赛得过镇电影院墙壁上那电影广告上的俏姑娘。值得提的是凤兰那根用红绸(间或绿绸)扎了蝴蝶的乌黑油亮的独辫,从脑后直垂到小腿。烫头风吹遍牛角镇沟沟坎坎的今天,凤兰的“辫子风头”算是出够了出绝了!难怪那些弄得满头创花卷的一窝蜂妹子把凤兰恨死了骂死了也眼红惨了。也就是这根独辫惑乱了镇上几多男儿的耳目,凭添了男儿们几多美妙的烦恼。
凤兰不光有一块好模俏样,有一根出尽了风头的独辫,偏偏还有副爹妈给的好嗓门。那电视里的插曲什么的,别人听十遍还哼得叫人周身起鸡皮疙瘩。凤兰只听一遍两遍,便能从镇东头有滋有味地唱到镇西尾,唱得你心痒皮痒有一种访问演出出的东西直往上冒。
镇上学堂里有个读过几天音乐学院的半截子么爸,姓陈,人称陈么爸。据说是流放到牛角镇的,至于好久流放来的什么原因流放的是哪塌土的人类,青勾子娃娃们大都不甚了解。陈么爸很赏识凤兰,喝了点烧酒,红着一张疙疙瘩瘩的脸,就去找凤兰谈天说地,说些乐感音质之类的令凤兰糊涂。末了,还会发出一两句叫人心悸的感叹;“生在这穷乡僻野寒门草舍,可惜呀——1233212……”便哼唱着悠悠地走远,眼圈里红红的,有晶亮的东西在闪动。
凤兰当然理会不了那么多,她依然唱依然笑依然疯。她很自然很快活她也很傲,,傲得镇上的小伙子把殷勤都献在她一个人身上了还得不到她一丁点感情施舍。
比赛那天逢场。镇电影院第一次爆满。凤兰是第九月份个登台的。她今天的打扮真够“港”的了:半透明纱短衫里透出粉色乳罩;藕色短裙,那根从脑后大大方方地绕到丰腴的前胸的独辫一点缀,可谓亭亭玉立楚楚动人了。
还没等她站定,台下几百双眼睛便齐齐刷刷地直射她而来。庞杂的纷乱的礼堂顿时静得出奇。凤兰从从容容地向台下鞠了一躬,回转头,轻轻地示意一下,音乐顿起。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大地留下我的梦……”
凤兰是在掌声顿足声和乱七八糟的吼声汇集成的强大旋流中退台的。
头奖被凤兰捧走了。
小镇出歌星了!文化局长接见凤兰,牛角镇党委书记过问凤兰,镇长大人关心凤兰,小镇家家谈论凤兰。
十天过去,半月过去……牛角镇又恢复了平静。乡民依然割草打柴喊女唤儿,依然为两分钱讨价还价……
歌星凤兰呢?据说正津津有味地准备做牛角镇镇长大人的儿媳。
贵福站长
人人都叫他贵福。个儿矮矮的,平头。逢人便笑,笑得你莫名其妙。
那年高中毕业,成绩平平,便回“夹皮沟”操祖宗本行。“人不带武相,那怕你别火枪”,母亲说。父亲和镇政府某头面人物有点转弯抹角的关系,又适逢招聘之风从牛角镇吹过,顺便借个东风,贵福到牛角镇上镇文化站当了个站长,既是官也是兵。
小镇文化站是个新玩意儿,自然名大于实。县上拨点款子乡上凑点票子,购几本小人书和怎样种瓜种豆之类的读物,然后从住家户租用一小间或陋室,挂上一块木牌,写上“牛角镇文化站”即成。
赶场天,便有了卖山货蔬菜赚了钱的村姑小伙子进站来,掏出两分钱心猿意马地翻两本小人书。太阳翻对面尖子山了,便各自散去。平日里,站里静得怕人,贵福便去隔壁镇供销社闲逛。合适了,一步跳坐到扯布的柜台上去,和招聘的那个大眼睛姑娘吹牛。天晚了,便锁上门,一眨眼功夫就无影无踪了。不晓得啥子原因,打从牛角镇举办歌咏大赛,凤兰捧走头奖后,贵福不再闲逛瞎吹了。大眼睛姑娘被抛到脑后。贵福整天蜷缩在站里读呀写呀的,一些伙伴都说忠贞福成了“石缸鳅戴眼睛——假斯文”。
事情总算得到了披露——贵福在练笔!啥叫练笔?就是学写文章嘛。啧啧,贵福想当作家。磨子上睡觉——想转了!恐怕他不是那块料吧!末必他祖坟上埋得有弯弯木……
好在贵福的宏愿壮举感动了镇长大人。那日县文化馆馆长驾临牛角镇,在酒桌上,镇长大人硬反贵福吹上了天。说他有组织能力有实干精神,办个歌咏比赛办出了歌星;说他有丰厚的文学素养惊人的写作毅力。写文章成癖,和省城编辑部常常书来信往……馆长晕乎了。最后在酒桌上办公,拍板答应回府后立即和局长耳语一番,把贵福聘用到馆里,搞个记者、创作员什么的……那天,镇长馆长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贵富要进城的消息在牛角镇不胫而走,新的话题又在牛角镇引发开来。有人说贵福塞了包袱,有人说朝中有人好做官,有人说事在人为,还有更多的人说镇长大人有意支开贵福(据说镇长大人末来的儿媳妇凤兰和贵福有些眉来眼去)……
总而言之贵福成了镇上的新闻人物。小伙子眼馋他,姑娘们推推攘攘地靠近他。正是这个时候,贵福娘从“夹皮沟”跌跌撞撞直奔文化站而来,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通,骂贵福不守庄稼人本份,拈花惹草,搬非弄是。骂到高潮时,煽了贵福两个耳巴子。末了,连拖带拉把贵福弄回了“夹皮沟”。据知情者透露,“夹皮沟“一个和贵福早就订了亲的妹子三天两头来找他,他睁只眼闭只眼不理睬,才落得如此下场。
半截子幺爸
半截子幺爸尊姓大名陈灿。半截子幺爸是本地主土称语戏称,意思是做事做学问半途而废的人。镇上后生都直呼陈灿陈幺爸。
陈幺爸那段渐渐久远的历史既体面又不体面。当初就读省城音乐学院时犯了个忌,好端端的尖子生被撵出校门,至今没伸抖过一阵子。这是不体面的。体面的是毕竟进过高等学府,还落实了政策补发了文凭工资,安排他到镇上学堂当了专职音乐教师。
陈幺爸除了教几个班娃娃的唱歌课外,几乎不与音乐沾边了。他唯一嗜好便是喝酒,酒后便缩着脖领,佝偻着虾子背,涨红着疙疙瘩瘩的脸转悠,找准了合适的人便扯天扯地瞎吹。大凡吹些高等学府里的奇人怪事,什么教授玩学生学生玩教授之类。
陈幺爸是什么缘故被流放的,这成了牛角镇不大不小的一个谜。上了岁数的说分说话不留神,脾气耿直火气过旺,得罪了上司。中年人说他犯了政治上错误,是历史的误解。镇压上的青勾子娃娃则一致认为陈幺爸在高等学府乱搞男女事情被逐出校门,就连新近开馆子的白面嫂子都这样“醒”他。
白面嫂子开馆子是近两年的事,她的馆子在镇上开得响当当火红红。老者爱去喝酒讲龙门阵,青勾子后生们爱去逗留嬉笑。啥子原因?镇上放了《芙蓉镇》,大人小孩都说白面嫂子很像那豆腐西施胡玉英。这便道出了答案:胡玉英生意做活了,一半是靠了她的长和那股子热情,白面嫂子饭馆开红火了,也一半凭了发她的俊俏和直爽。
好倒是好,就是白面嫂子的来龙去脉搞不太醒乎。她不是寡妇,昏(婚)都没昏(婚)过,但她生过,据说被人抱走了。
白面嫂子确实比胡玉英的模样差不了多少,某种程度上讲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胡玉英嘴巴太肥太长而且透黑。四十好几的白面嫂子却依然白生生粉嫩嫩。这也给镇上添了些小小的麻烦。
镇上的女人爱管男人。男人回家迟了一步,女人便会拉长黑脸问:“又去白面那擦痒去了?”当然,牛角镇男子汉大丈夫们也不好管也不服管。这便产生了管与不管的矛盾瓜葛,三天两头镇上也便有“戏”看。
陈幺爸没有这方面的矛盾瓜葛与烦恼。这简直令被管的男人们垂涎三尺。陈幺爸不存在管得了与管不了,他根本就没人管。和这一帮子人喝酒,酒过三巡,他就爱说:“烦恼往往是自寻的!”尝过被除数管滋味的男人都鸡啄米般点头。“你还寻不到呢!”白面嫂子也爱取笑他,这时,他便会闷闷地喝酒。陈幺爸在白面嫂子饭馆里自然是出入自如进退随便,菜是好菜酒是好酒,随到随吃。钱嘛,有就给点,没有就挂了,挂多了挂久了也就挂销了。那天,白面嫂子半嗔半笑地对陈幺爸说:“我这馆子不是给你陈半截白开的啊!你好歹还算个知书达礼的,我们挑明,要吃要喝随你的便。渴了了饥了自己动手,饱了足了还是帮我管管摊子。摘葱剥蒜总还累不着你这位老先生吧!”
这份美差就这样轻轻松松被陈幺爸干拣着了,这简直令那坡男人啧啧眼红了好几天。
多了个陈幺爸便多了个文化头脑,白面嫂子的饭馆真可谓火上浇油,烧红了牛角镇半个天。多了个陈幺爸自然给饭馆凭添了几多带“色”的故事,村野小镇压不足为怪。只是镇子上少了个瞎转悠的酒鬼闲汉,倒有些不自然。
镇上学堂近来搞教师职称评定,闹得鸡犬不安。小教高级职称只有陈幺爸最有资格,论学历论工龄(从被除数流放之晶算起)都过得硬!终审下来,陈幺爸变为小教二级!事情明摆着,半截子幺爸不务正业,想钱!混妇人!有失灵魂工程师的身分,造成了不必要的社会影响。
陈幺爸心里有谱,这是学堂里那掌“葫瓜蒂蒂”的几公子搞的鬼。我日他娘!他没当回事,他想得通,这么多年没得鸡(级)还不过来了!
陈幺爸干脆裹了被盖卷到白面嫂子那榻去了——好喝酒! 杨兴品
作者简介
杨兴品 (1963——) 四川省天全县人,现任中共名山县委副书记。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雅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名山县文联名誉主席,出版有散文集〈裸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