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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田埂相望——朱存刚
  新华网今日天全(2006-9-5) 来源:天全县委宣传部
 

我眼前那两块蓄满水的稻田,幽幽地泛着荧荧波光,风一吹起,映在稻田里的老屋和屋旁的那些树木和竹林,晃晃悠悠的,仿佛经不住风的抚摩似的。我迟疑了一下,可最终还是将双脚迈了出去。刚踩在那条新近修整过的田埂,便被水面的波光一晃,我被晃了个趔趄,那田埂也跟着颤微微的,像是承受不了我的体重,就要垮掉了,我赶紧飞也似的,一股脑冲了过去。

冲过去,我就站在王一文家的龙门口上了。

“存刚——,走了!”十多年前,王一文就是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这样叫我的。听到他在叫喊,我便从我家的晒坝边上向这边望一眼,如果看见他,我就跨上那根田埂跑过来;如果没见他了,我就从我家的龙门口出去,抄大路去追赶他,然后一起去十几里外的那个乡村中学念书。

此刻,王一文的家门无声地紧闭着。春日几近正午的阳光轻轻静静的洒下来,那栋显得有些破旧的房屋,看上去就有些斑斑驳驳的了。四周很静,仿佛听得见阳光洒落下来,风抚摩树枝和竹林的声音。我望了望刚刚走过的田埂和田埂对面的家。我知道,那根田埂是再也不能承受我笨重的身躯再次走过的了。于是抬眼看了看王一文家依然紧闭的大门,转身走大路折回了晒坝。

和我认识的许多城里人一样,我有两个家。从时序上看,一个是过去的,一个是现在的。“过去的”那个,或许是因为距离的缘故,我们已经很少像对待“现在的”这个一样,因此我们叫它“老”家。那天早晨,当我从“现在”这个家中温暖的被窝里醒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中突然就想起了我的“老”家,想回去。这想法顽固到我不得不抛下手中的工作和城里的一切,踏上那条十分熟悉的通向老家的路。两个小时以后,我就跨进了老家的门槛。

当我重又回到晒坝边上,望着田埂对面王一文家紧闭的大门,同样顽固的记忆,便潮汐般一波一波地向我漫涌过来,心里恨不得马上就见到王一文,可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我和王一文从小学起就是同班,加上那所乡村中学的三年,我们做了至少八年同窗。八年过后,我幸运地跨过了“独木桥”,而王一文除了更加本分的性格,什么也没有。是的,本分,至今我仍不知道用怎样的词汇来代替才合适。在溪头沟,“王本分”这三个字,取代“王一文”成了他的另外一个名字。不管大人孩子见到他,或者“本分啊”或者“王本分”的叫一声,然后才继续与他的谈话,很多时候就没有谈话,只是招呼一声而已。即便是你真的想和他谈谈什么,也只能是你自己说,他不会有多余的话,除了不时的嘿嘿一笑,间或嗯嗯啊啊地吐上一两个字,表达他的赞同或者反对。

王本分这个名字最初是在那所村小里给起的。他不爱说话,又不喜欢和大家一起玩耍。就有人本分本分的叫他,他甚至没表示过一下反对和不满,于是大大小小的同学就都叫他“王本分”了。为此,老师特意将他安排在第一排。一天,班里那个大个子突然出现在了王一文的位子上,王一文怕老师责问,就去拉大个子的衣服,要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大个子就说,好啊,除非你和我坐在一起。不得已,王一文就只好乖乖地和大个子一起坐在了最后一排。老师来上课的时候,见王一文的座位空着,而大个子原本一直一个人坐的位子上多了一个头埋到桌子底下只露出了弓形肩背在上面的人,不时有叽哩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一向威严的老师随手抓起黑板刷,向那两个弓着的肩背重重地投了过去。事后老师说,他投出去的黑板刷本是投向大个子的,可就像撞了鬼一样,偏偏投向了王一文!更像撞了鬼一样的是,就在那一刻,王一文恰巧抬起头来了。于是,那快从老师手里飞出的黑板刷,带着对大个子“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与王一文本就黑瘦的脸来了个重量级的飞吻,结果是王一文的脸上立马就留下了个大大的口子,活像一张张开的涂满口红的嘴,鲜血如注。

看着王一文脸上的血不住地往下淌,我们都被吓坏了,个个张着嘴,好象在跟着老师练习读“a”时的口形,随即就有文具盒、书本掉到地上的声音,桌子凳子被掀翻而后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教室里回荡。老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冲过去,抱起王一文向村里那个赤脚医生家里跑去。在此过程中,王一文始终没哼哪怕一声,躺在老师的怀里出去的时候,我甚至还看到他向我努了一下舌。我至今一直没想清楚,他那一下努舌是因为脸上的疼痛,还是因为终于可以钻进老师的怀里,抑或就是因为想努就努了。

这是王一文留在我记忆中最清晰的一个动作,除此而外,我能够记起的就只有他一直黑瘦的让人看不出表情的脸颊,就连在他的脸被老师的黑板刷打破后的几天,他的父亲母亲扬言“不饶松”老师时他的哭也是无声无息的。他到底是不是没有哭出声我不知道,是他在事后的第二天早上给我说起的,但他的哭击碎了他父亲母亲要问罪老师的企图,却是我知道的事实。他给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他真的哭出声了,我想我是能够听到的,他家和我家只隔了一根田埂,在夜晚的溪头沟,这距离是吞不下王一文的哭声的。因为就在那之前不久的一天晚上,我曾经清楚地听到他家传过来的几声呼喊:“王有兵打死人了!”王有兵是王一文父亲的名字。我记得我是刚刚入睡后被这声音惊醒的,我跑去堂屋问正和父亲商量什么事情的母亲:“妈,哪个在喊哦?”母亲把我搂在怀里,说道:“小娃娃家,别管闲事!”然后我就在母亲的怀抱里睡着了。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问过王一文昨晚上他家谁在叫,王一文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睁睁地看着他有些惊奇的表情,等他回答。可他却飞也似的跑远了。因此我相信王一文的话,他是真的没有哭出声音来的。

因为这次事件,因为他的父母逢人便说王一文被老师的黑板刷打伤一事,说自己的儿子“太本分了”、“傻的”,王本分的名字很快便从学校传遍了整个溪头沟。

 
编辑: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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