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伤好后,王一文就又回到了学校,而那位老师一直教完我们的小学,直到我们毕业考上中学。
站在老家的晒坝边上,王一文站在他家的龙门口上喊我的样子就又浮现在眼前了,但是,除此而外,关于那三年,我脑海中竟然再没有哪怕一两件清晰的事情,王一文和我一起度过的那三年时间在我,几乎成了一段空白!
后来,我倒是想起一件那期间发生的事来了。
那是在我们初一时的一天下午,放学回到家,我看到王一文的爷爷和我爷爷在谈论什么。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一起,裹上叶子烟,摆摆龙门阵,这是很常见的事情。那段时间我就常常见到两位老人在一起。可那天,我刚一进门,王一文爷爷拿着一张纸条正准备递给我爷爷,见我回来了,他突然将已伸出的手缩了回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两位老人同时没有了言语。我像往常一样叫了两声“篾匠爷爷”,可他只顾擦拭满脸的泪,没有理我。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他右侧的眼眶上面肿起了一个鸡蛋大的包,亮彤彤的,几乎将他的右眼完全遮住了。
我进屋放下书包,端着碗出来的时候,王一文的爷爷已经走了。留下我爷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刚才没有递出的纸条,长嘘短叹。我被爷爷的样子吓坏了,禁不住问:“怎么了,爷爷?”爷爷将那张纸条递给我:“王篾匠写的,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了,念给我听听……哎,在这人活着,球意思啊!”在溪头沟,没有人不知道王篾匠的,就像后来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孙子王本分一样。我接过来,纸条上写的是一段顺口溜,我记得我是完整地读完了的。隔着长长的岁月,我如今已经记不起具体的内容了,但题目却是十分清晰地记着的,就是三个字:老来难。
捧着那张纸条,我想起那晚我听到的田埂对面传来的那几声呼喊,我更加确信王一文当时的话,因此我似乎有些明白,那天早上我问起王一文时他为什么突然跑远了。但我至今不能确定,王一文“本分”的性格是否与他爹的凶有关?人们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王一文是个例外和反证。
后来我又几次听爷爷说起过王篾匠,说王篾匠就王一文他爹一个儿子,可“人一老就讨人厌了”,王篾匠说要去县里告王有兵。爷爷说我劝过他,人嘛就活一张脸,你去告了,你那几个乖孙他们今后还咋个过呢。爷爷没给我说王篾匠是否听了他的劝阻,但就在我听爷爷说起这些后不久,王篾匠就死了。那时候我已在外求学,我是假期里回家才知道王篾匠死了的消息的。传递消息的人说,王篾匠是狗日的王有兵活活的饿死、打死的,我向爷爷求证,爷爷没说是与不是,只是反问了我一句,哪个说的哦?
我在外求学的时候,王一文就结了婚。他经人介绍在我求学的那个城市郊区找了个据说很“脱白”(注:漂亮之意)的姑娘,做了个“倒插门”的女婿。后来又听人说,那个很脱白的姑娘给王一文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王一文买了辆车跑起了运输……零星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从那个城市毕业,在县城找了个可供生计的工作,然后和王一文一样结婚、生子。
那天,当我被无法抑制的回家的念头牵引着回到溪头沟,当我站在王一文家的龙门口然后再返回老家的晒坝边上,当我望着王一文家无声地紧闭着的大门,内心里渴望着见到王一文的时候,我已不能肯定,十多年没见了,王一文是否还是那副黑瘦模样,是否还是如当年一般“本分”,是否还记得当年站在田埂对面唤我上学时的情景?甚至,他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儿时的伙伴?……这些问题像谜一样在我脑海中盘旋了整整一个白天,在晚饭时的餐桌上终于被解开。
“你是怕撞鬼了?他在土巴头!你找他?”在与几位家族老辈们一起吃饭时的餐桌上,趁着酒兴,我问起王一文的时候,我母亲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抢过我的话头这样回答了我。然后那几位老辈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王一文和他爹、他爷爷王篾匠的事——他们不知道,我其实不太关心王有兵和王篾匠,我只在意王一文——在他们七嘴八舌讲着的时候,我清楚的记下了王一文的死亡过程:就在前不久,已经是两个孩子父亲的王一文开着他那辆为他挣了不少钱的大卡车回溪头沟看王有兵,同行的有他最小的弟弟、妻子和小女儿,车开到溪头沟半路便没能继续前进,他那辆可以装下几吨货物的大卡车,却架不住一个小石块的挑逗,向一个悬崖飞了出去,车和人一起被摔得面目全非……末了,老辈们无一例外地感叹:狗日的王有兵,报应啊!
我举着的盛满烧酒的土巴碗僵在半空中,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然后,我开始大碗大碗地敬几位老辈的酒,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后来做了个梦:王一文朝我不停地努舌头,不时嘿嘿一笑,我不停地喊他,可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的呼喊,一直没答理我……
第二天早上,就要离开老家返城的时候,我又站在老家的晒坝边上,隔着那根田埂,望了一眼王一文的家。和昨天不同,那两扇高大的木门有一扇向屋里开着,几只肥硕的母鸡若无其事地进进出出,只是依然不见王一文家人的身影。因为是在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乡村三月的气息,老屋旁边的那些树刚发的新芽上缀满了露珠,将落未落的样子。微风一起,我面前的那两块稻田里那些刚刚返绿的秧苗纷纷展开了笑脸。我知道,又一个春天早已经悄然降临了……
那根田埂,和它连着的那段岁月,贯穿了我童年和少年的所有记忆。在那个三月的中午,被颤微微的田埂一晃过后,一一醒来。尽管从此以后,我极少有机会再站在老家门前的晒坝边上。但作为我的乡村的一个小小的部分,我对它早已稔熟于心。至今,我还有不少的乡亲在那个叫溪头沟的村庄里生活着,而我却常常生活在溪头沟给我的印记里。
作者简介
李存刚 (1973年——) 天全县中医院骨科医生。业余爱好写作,发表文章三十余篇,字数近十万。
